凡煙小說

第 5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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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9 章

早來天欲晴,看來又要迎來一場小離別。

雲相憶使出五毒砂劍影,才推開了凍窗。寒意湧了進來,她在自己呼出的白霧裏恍惚迷離。

從她的客房望去,可以看到院落後那一片廣闊的空地。

此刻白雪覆滿,天地似乎以此持平,沒了邊際,隱了隔離。

白茫茫,無盡意,恰如心中曲,半分不了義,掃盡童蒙灰,便知天晴雲心動。

雲相憶艱難上爬窗,想演一場縹緲驚鴻影,像某人。她一向外躍,起弧一滑猶尚可,到頂不及平日半,待她調身,怎奈身重落快,噗通一聲摔成雪堆。

這是在誰的心上?落下濃墨重彩,素卷之上,唯她一點。

‘你染了我,我也染你!’雲相憶拍拍身上雪,起身要在雪面上踩出畫來,可是剛一邁腿她就變得規規矩矩,只敢一步步踏實,留下深深淺淺工整印,腳形以外再不能擴。

跋涉多時,她回首望,竟盼著長長雪痕的盡頭,也會有個人掉下來,由她嘲笑一番,然後再讓他踩著現成的路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並且一步也不能偏差。

‘可是,我要怎麽回去呢?’雲相憶陷入苦惱,她若轉身,足下兩印就會壞掉,其後的來路都作歸途,便只會留下一路混亂。

‘既來了,我就不會原路返回!’她在雪地上犯起執拗。

她看了看四下,茫茫無言的蒼白。‘如果天地之間無路了,那該怎麽辦?便放浪形骸?’

不,她有厚雪為床,撞上便是極好。雲相憶原地跳起,向前蛙撲,在雪圖潑出一人痕。

也許是她無私無畏,或許是為了給天下鹹魚立個典範,騰的一翻身,仰頭看天。

天霧白,雪落螢,她與地雪同心,明明白白心亂了,清清楚楚印上兩人跡。

雲相憶伸臂向左,那時荷葉上,現在,在她留的位置裏......

“哥哥......”

她閉目期待,雪雖寒,身卻暖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不日前,鶯飛草長地,馬踏花也疾,有一少年策馬回頭望。

“少莊主,您去哪兒!!!”楚雲山莊弟子在後焦急呼喚。

楚碧岸調轉馬頭,一笑。

他一路上的心思,沖破心穹,他的天地開了。

“回去告訴娘,我不會誤事!!!”

馬蹄颯踏少年意,策馬千裏為須臾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雪晴靜定,蓮山再現,露頂來約。迎生日,送別時。

福婆握著雲相憶的手,不舍道:“今夜迎生,請姑娘過了今夜再走?或者等煙花初綻,眾人都得了生息再走也行啊。”

各地之人,總有虔誠,異地風俗,雖於旅人而言,多半一生都無甚相關,可有人一觀,就是一生了。

“好的婆婆,聚散如流星,聲起便是作別時,多謝厚待!”雲相憶微笑感激。

黃昏時分,楚雲山莊弟子就整架好馬車,他們大多數人帶著安營紮寨之物先行一步,說即便百裏之遙,生息亦可見著婆婆說的生息。

還有幾人留下,看餵良駒寶馬,為大小姐和慕容公子今夜的出行做準備。

慕容狂覺得馬匹多日栓在馬廄,蹄下已涼,便牽出一匹,親自溜馬,讓它們活動筋骨。

雲相憶留在二樓,朝院的窗子開得闊,室內爐火燒的也旺。她就靜立窗邊,守著與福婆的約。

咚咚咚,有人敲門便入,雲相憶一回頭。

“姑娘,婆婆我還是不放心,想再囑咐姑娘兩句。姑娘身世必然不凡,我聽聞你和兄長自幼便相依為命,屬實不容易。姑娘啊,你生得是我一生所見之人中最俊的,在外面吶一定有人既貪圖你的樣貌也貪圖你的富貴,你可仔細臻辨些。福婆不知姑娘心中那人人品如何,若是像姑娘和姑娘兄長那般也就罷了,若不是,姑娘最好趁早斷了念想,姑娘年輕,不著急嫁人,可要選個好的。”

福婆還在惦記這件事,也是這姑娘日日的眼神落了馬腳。

“嫁人?婆婆,我何時說要嫁人了?婆婆多慮了,我心裏可有很多人,您說的是哪一個啊?不過我明白婆婆的意思,要找一定找個最好的,不對,就算最好的來找我,按婆婆說的,我也要好好臻辨臻辨,對不呀婆婆?”雲相憶調皮。

“對對對,姑娘聰慧,就是你心裏那人呀......”福婆笑著回答。

忽然,屋頂有異響,雲相憶警覺擡頭。福婆經驗豐富:“應是積雪太厚,塌了一層,我這就找人去看看。”說著,利落出屋。

雲相憶嘻嘻一笑,回身望窗。

白地雲水狐裘衣,雪尾圍頸絨絨月,楚碧岸側在窗邊,拎著一疊糕,提上凝秋露。

“哥哥,你怎會在此?”雲相憶心漏半拍,不願把夢錯過,飛跑過去,頓頓頓的笨重模樣,惹得楚碧岸眉都彎了。

跑到來人對面,強行立好,素面纏花藕粉包。

“吼,猴兒糕,嘿,凝秋露。謝謝哥哥,哥哥真好!”快速卸下除哥哥之外的它物,她只想心無旁騖,好好看他。

“哥哥,你怎麽不說話,你此時不是應該在去嶺南的路上嗎?”她忽然想到什麽,扒窗看向馬廄。“馬累死了?”

“何人在哪兒,休要亂動!”這點兒動靜,已讓楚雲山莊弟子頓時機警。

楚碧岸轉目,伸手一禁。

“少,少莊主,您?”想多問話的被另一人拉走,“您什麽您啊,別看啦,轉身轉身,該幹啥幹啥!”

“先莫問別的,我折返回來,只想對你說一句,我想了一路,都覺得十分要緊的話。”楚碧岸引回她的視線。

“是什麽呢?”雲相憶提著一口氣,她的心如墜五裏霧中,她不知期待什麽,也不知懼怕什麽。

楚碧岸面未改色,好像對她說真話是他此刻的天則,認真道:“我不想再喚你妹妹了。”

看雲相憶怔楞當場,一直把玩著的手指,一瞬數指頂起,像在結印,而她的眼睛星靈亂散,已無準痕,分明在說,‘我不懂’。

“就是......”楚碧岸有點兒急了,‘怎麽說,說什麽,我想說什麽?除了這句,我還沒想好!’

說不了,卻做得,楚碧岸解救出她的一只僵手,春榮冰消。

“相憶......”雲相憶不躲,不眨眼,好半天,身處世外似的,看著被牽起的手,噢了一聲好。

楚碧岸自嘲笑了,他也不急了,捏了捏她牽住的一只手放在心口,溫柔道:“手涼了,暖暖。”

雲相憶感覺到了一份熟悉,她被手心傳來的心跳節律帶動得只覺有熱來燎。另一只手似備受冷落般,糊裏糊塗爬入楚碧岸袖口,將他手一捉,便在袖中不知不覺地十指緊扣了。

“哥哥,這只也冷!”

也許這是天崩地裂,鴻蒙初開的一瞬間,就像一點靈光剛有靈識,對著萬丈之光道出一念‘好美’,就誕生了無盡世間。

楚碧岸握緊這世間,又將其收束成一點,任其像種子一樣涵足養分,投入深土,健壯生長,毫不肆意。

“在京城等我,我,也會等你!”楚碧岸溫柔承諾。

砰,迎生日放迎生花,福婆率先點燃了,看著姑娘和他。

“哥哥,回程來得及嗎?”雲相憶攥緊他的雙手,心想:‘要不就別走了,我怎麽能這麽想,有罪有罪。’

“你慢慢會了解的。”楚碧岸莫測一笑,回應著來自手上的力道。

“哥哥,哥哥,你看你穿得如此輕巧靈便,我也要這麽穿!”

楚碧岸將兩手都向自己拉近,在她頭頂道:“好啊,等你功法修煉到了火候,手不再冷了,就可以。”

“欺負人......”雲相憶輕松脫離他的手,卻看到楚碧岸將他的一尾白狐領系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
好癢哦,這就叫心癢難耐?她想摸摸哥哥的脖子會不會冷。

“相憶,出發了!”慕容狂推門而入,震驚道:“你怎麽在這兒?”

楚碧岸系好領子,對慕容狂笑道:“狂兄好呀,我,路過。”

這叫路過,天南海北只要核形是圓的,就很容易‘路過’。

行裝素裹,雲相憶到了門又折返,慕容狂就在門外看她和他。

楚碧岸知道這只蹩腳小粉雀丟了什麽東西,把猴兒糕,凝秋露掛在她的手腕上。

雀躍起來道“謝謝哥哥!”

楚碧岸眉頭一蹙,這個稱呼,他不大喜歡了。

“我走啦!”雲相憶回頭一笑。

楚碧岸點頭。

雲相憶到了門口,把東西交給慕容狂,順便轉個頭:“那個,你回去,路上小心!”

“嗯!”

她希望門檻很高,跳一輩子也跳不出。她還是跳出了,可是心中浮現出第一次分離的夜,他又要獨自面對,類似那樣的夜了嗎?

雲相憶踩在門檻上,喊了一聲:“楚碧岸!”

楚碧岸立在原地,煥發生機,眨眼間送她滿目星河。

“生辰快樂。”雲相憶明眸清水,柔柔地說。眼中回應的不是星星,是水霧繚繞的河。

這四個字,楚碧岸已快遺忘,他不記得自己有生辰,但從此以後,他失而覆得,因為有人願為他記得。

“相憶.....再會。”

波光粼粼意,瀟湘一心流。

慕容狂轉身便走。

“唉?狂哥哥,等等我!”雲相憶追到樓下。

“上馬!”慕容狂命令。

“不是,我自己可以的,不用和狂哥哥同乘一騎。”

“我說了,上馬!”不容反駁。

“哦,好吧~”。

......

弦月撥情弦,馬踏簌簌雪。三人兩騎,背道而馳。

銀雪卷長,畫不完,譬如情絲不牽,卻也心上環。

一鉤月,掛兩心,這邊一個,那邊一個,漸遠漸稠情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“狂哥哥,你的彼岸,在哪兒?”

“......”慕容狂將懷中人緊了緊,又松了松,夾緊馬背,狠拉韁繩,似要帶著她逃。

馬背上的顛簸,形影不離,月光一照,至近原也可以至遠。

‘遠到在你身邊,卻已與我以岸相隔......’

一片一片雪,一生一世人,可融了我,送你碧海,以行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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